跑道上的光
操场的塑胶跑道在夏末的阳光里蒸腾着热气,像一条刚被晒暖的丝带,我攥着崭新的运动服站在起跑线前,脚底板蹭着粗糙的塑胶颗粒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——初一的第一次体育课,要测800米,而我从小就是班里“体育困难户”,跑四百米都要喘成风箱。
“各就各位——”哨声刺破喧闹,我下意识往前踉跄一步,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人,回头一看,是个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的男人,高高瘦瘦的,鼻梁上架副黑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:“同学,紧张啊?别慌,跟着我节奏来。”
他是我们的体育老师,姓陈,后来我们都叫他“老陈”,老陈的体育课和其他老师不一样:别人体育课要么自由活动,要么就是反复练项目,他偏不,他会带着我们在操场上玩“贴烧饼”,会教我们打篮球时喊“防守!别让他突进去!”,甚至会在雨天带我们跳绳,说“下雨天出不了汗,才可惜呢”。
我真正对体育改观,是在初二的运动会,老陈找到我,说:“你报个800米试试?”我当场摇头:“老师,我跑不动,上次测及格都费劲。”他没逼我,只是从抽屉里翻出个本子,递给我:“看看这个。”
本子里夹着张泛黄的照片,是个瘦小的男孩站在操场边,手里攥着一块铜牌,老陈说:“我小时候比你还能吃呢,跑一百米都岔气,后来我天天放学练,从跑一圈开始,慢慢加,到初三,市运会拿了1500米第三。”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:“体育啊,拼的不光是腿,是这里,怕什么?试一次,不行还有我呢。”
那天的阳光透过窗户,落在他带着薄茧的手指上,我突然有点想试试。
运动会那天,站在800米起跑线,我腿还是软的,发令枪响,我跟着人群往前冲,跑到第二圈,肺像个破风箱,每一下都扯着疼,我放慢脚步,想走两步,突然听见老陈的声音从场边传来:“林小满!抬头!看前面那根白线!冲过去!我陪你!”
我抬头,看见老陈站在跑道外侧,跟着我小跑,手里举着秒表,喊得声嘶力竭:“调整呼吸!一二一!一二一!想想你那天跳绳,一口气跳了200个,你比那会儿有劲儿多了!”
最后一百米,我几乎是闭着眼往前冲的,冲过终点线时,我栽倒在草坪上,看见老陈蹲下来,笑着拍我的背:“三分四十秒,比上次快了二十秒!你看,我说你能行吧?”
那天我没拿到名次,但老陈请全班喝了冰汽水,他说:“体育这东西,不是只有拿冠军才算赢,你今天比昨天快一点,就是赢。”汽水冒着泡,冰得我牙疼,心里却像揣了团火。
后来我渐渐爱上了体育,每天放学,我都会去操场跑两圈,老陈有时会陪我,他会教我摆臂姿势,说“手要前后摆,别左右晃,省力气”;会提醒我“跑完别马上坐下,走走,缓一缓”;还会在我抱怨“今天好累,不想跑”时,指着教学楼里亮着的灯说:“你看那些还在刷题的同学,他们累不累?但他们在坚持啊,你跑的每一步,都是在给自己攒力气。”
初三下学期,学业压力大,我常熬夜复习,早上体育课总犯困,有一次我坐在操场边打盹,老陈走过来,把一瓶温水和一个鸡蛋放在我手里:“吃点,别空腹上课,身体是革命的本钱,脑子才转得动。”他没提我犯瞌睡的事,只是说:“等会儿跟我做套拉伸,活动活动,精神会好些。”
那天阳光很好,老陈带着我做拉伸,他的手掌宽厚,按在我肩上,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,他说:“我小时候总觉得体育课就是玩,后来才明白,它教你的,是怎么面对输赢,怎么和自己的身体较劲,怎么在觉得累的时候,再坚持一下,这些啊,比解题公式有用多了。”
毕业那天,我去办公室找老陈告别,他正在整理体育器材,看见我,从抽屉里翻出个铁皮盒子,递给我:“送你的。”里面是个蓝色的运动手环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跑下去,天会亮。”
“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,想想你跑800米的时候,”老陈说,“觉得难了,就告诉自己,再跑一步,就一步,路还长,慢慢来。”
现在我上了高中,依然保持着跑步的习惯,每次踏上跑道,我总会想起老陈的话,想起他站在场边喊加油的样子,想起他递来的那瓶温水,想起铁皮盒子里的手环,他不是我的班主任,没有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学习,却用最朴素的方式,教会我怎么和自己相处,怎么面对挑战。
操场上的跑道还是那条跑道,阳光还是那样暖,我知道,无论我跑多远,总有一束光,在跑道尽头等着我——那是我的体育老师,用他的热爱和坚持,照亮了我整个青春的路。
